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戏曲与传统节日从来就有着密切的、千丝万缕的关联。在戏曲尚未定型作为日常性、商业性演出之前,绝大多数是作节日演出的。戏曲独立为一项综合性表演艺术后,产生了职业演员团体,在特定的勾栏瓦舍、戏棚剧场作日常性演出,即便如此,岁时节日依旧是其最集中、最大量的演出时机。
中国人的年味,除了在饮食里,还在戏曲的韵味里。
新年里演出的戏剧,中国称之为“新年大戏”。清代乾隆年间,宫廷戏剧演出繁盛,剧目“月令承应”,就是节日演出的节令戏。《早春朝贺》《群星朝贺》《开宴称庆》《御苑献瑞》《天官祝福》《星云景庆》等,都是新年前后演出的剧目,一般都是小品短剧,多吉祥如意的主题,滑稽调笑的风格,适合在新年宴会里,与音乐歌舞穿插着演出,如同我们今天的“春节晚会”。
山东有首民歌叫《唱大戏》:“到过年俺那里唱大戏,叫兄弟套车子接把你去,将你这么请啊在俺家里。烙大饼,包饺子,下面条来不是好的。嗯哎嗨哟,什么样的亲戚在乎吃喝呀咳。”不在乎吃喝在乎看大戏,略可证明过年唱大戏是朝野共同的习俗。
中 国 不 但 有 “ 元 宵 节 爱 情剧”,还有“元宵闹剧”。如淮剧《骂灯》,讲明永乐年间,无锡三年自然灾害,朝廷还是强迫百姓滥放花灯,民女王月英遂借题发挥,破口大骂。她从皇帝骂起:“谁说不敢把皇帝骂?砍头不过碗大个疤。有道君不怕骂,百姓爱戴将他夸;无道君不 准 骂 , 人 心 向 背 就 是 不 骂 也 会垮。……皇帝老倌啦,你带头玩灯不像话。”名为“骂灯”,实为骂人,骂不把民生放在心上的统治者,如狂风暴雨一泻千里,骂出了人们心里的怨恨。
作为“骂剧”的基础,则是一些地方的约定俗成:元宵节期间可以骂人。
这一古俗至今保留在河南三门峡、灵宝一带,那儿有“东西常骂社火”。东常、西常是两个自然村。每年元宵,村民们会举行“骂社火”,对骂的场所(文化空间)叫“骂阵”,主骂者叫“骂家”,骂赌博、骂懒惰、骂陋习、骂不孝,更骂贪官污吏、地痞流氓、庸官之不作为等,2007年被列为省级“非遗”。民俗学泰斗钟敬文曾说:“这是群众对平时被压抑的意见一种异常形态的宣泄,一种公开的社会批评。”
元杂剧《李逵负荆》开场,宋江道:“某喜的是两个节令,清明三月三,重阳九月九。”今天是“清明三月三”,所以“放众兄弟下山上坟祭扫”。其实“清明三月三”原本是两个节日,三月三名“上巳节”,是很得男女青年欢心的“情人节”。两节时间接近故相混。两节合一的清明节,成为以祭祖扫墓为外壳、以男女恋爱交际为内涵的时间节点。明清两代都有被统治集团严禁的“上坟”题材的曲和剧。明英宗朝有禁令,“禁唱妻上夫坟曲”:“正统间,北京满城忽唱【妻上夫坟】曲,有旨命五城兵马司禁捕,不止。”清代花部戏有《小寡妇上坟》,无名氏作,入《永禁淫戏目单》,统治者要“永禁”,决心不可谓不大,可禁不住。禁戏《小上坟》一类,都是“上坟其外、艳情其里”的剧目。
屈原是端午的节日偶像,可活跃在戏剧舞台上的端午戏,却是“白蛇传”。传奇剧《雷峰塔》第十六出,即名“端阳”。许仙上场白:“竞渡流传旧,缠丝续命新。结芦同楚客,采艾货医人。”白娘子上场吟【虞美人】:“慵邀斗草闲烹茗,纤手教郎饮。”这里囊括了端午的五项活动:划龙船竞渡、在手臂上缠五色丝避邪“续命”、“结芦”、采摘端午时令药草货与医生,还有斗百草。
端午最重要的习俗,是喝雄黄酒。白娘子,你怎么这样不经劝呢,喝了丈夫端来的雄黄酒?顿时,你觉得脸红心跳,头晕眼花,你知道要坏事了,弄不好会显现你千年蛇精的本相,你跌跌撞撞倒在床上,好容易放下帷帐。在将变未变当口,你听见你那冤家的脚步声--哦!官人,你别害怕,你千万别害怕不是所有的蛇都会伤人,既便所有的蛇都会伤人,我也不会伤了我心爱的人。哦!官人啦!看在我们夫妻恩爱的份儿上,你若是看到我一时把持不住露出的真相,千万别怕,一会儿就好,只消一会儿,我就会再变回来的!可是,来不及了!只一瞬,许仙撩开帐子,只一吓,“格伦墩”便吓死了。它告诉天下女人:别贪杯,少喝酒,当心酒后吐真言,露真相!不要以为两个相爱的人就无须掩饰什么,就什么都可以和盘托出,许多男人其实是没有什么心理承受能力的。
七夕最好听的是牛郎织女故事,最好看的,却是唐明皇杨贵妃的《密誓》。
七夕夜,杨贵妃学着民间女子样,在宫中乞巧。唐明皇前来,两人说起牛郎织女,唐皇表示同情,杨妃却表示艳羡,且落下泪来———
[做泪介][生]呀,妃子为何掉下泪来?
[旦]妾想牛郎织女,虽则一年一见,却是地久天长。只恐陛下与妾的恩情,不能够似他长远。
杨贵妃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她需要一种神圣的爱的保证。
[旦]既蒙陛下如此情浓,趁此双星之下,乞赐盟约,以坚终始。
[生]朕和你焚香设誓去。[携旦行介]
宣誓,是杨贵妃提议,唐明皇响应:
[生上香揖同旦福介]双星在上,我李隆基与杨玉环,
[旦合]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有渝此盟,双星鉴之。
[生又揖介]在天愿为比翼鸟,
[旦拜介]在地愿为连理枝。
[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誓绵绵无绝期。
自此,李、杨誓词,成了普天下相爱男女共同的誓词;李、杨二人,也升格为中国民俗文化中的对偶神。
一百年前,北平吉祥园。梅兰芳初登舞台,小荷才露尖尖角。当年中秋节的“应节戏”,就是梅兰芳的第一部古装戏《嫦娥奔月》。“琼楼玉宇是儿家,丹桂飘香透碧纱”,“当年深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载歌载舞地把嫦娥“奔月”的美妙姿态,镌刻在了京剧舞台上。
京剧《嫦娥奔月》由齐如山据《淮南子》《搜神记》写出纲目,李释戡写出台词。剧本有几点引人注目:一是嫦娥偷吃丈夫长生不老药,强调是在醉酒之后误吞下的,说明是个可以原谅的小错;二是作为丈夫的后羿发现后大怒,不仅大骂,还动手打了妻子嫦娥,这就涉及到了家庭暴力,挨了打嫦娥出奔,就显得更加令人同情;三是,梅兰芳创造了“花镰舞”等,来表现嫦娥奔逃入月宫后的生活状态,“翠袖霓裳新换罢,携篮独出采奇花”,隐隐然表明嫦娥“提篮小卖”,过的是自食其力的生活,故也无须鲁迅像担心娜拉一样担心嫦娥,问一声“嫦娥走后怎样”。
本版稿件主要由北京华年喜年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策划
策划执行:王琳 张芸
w enhuayishu_jjck@ sina .com 010- 655920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