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业王国的陷落
□翟新
英国人爱喝茶举世闻名。据说此风源于17世纪下半叶，来自葡萄牙的英国王后布拉干扎的嫁妆里有一箱中国红茶。茶叶改变了英国人的生活方式，同时发现因为太爱喝茶，口袋里的钱都流去了中国。这不行，还是自己种茶树吧，可英国的水土种不了，于是决定从中国运茶树。这活儿交给了有名的植物猎人——罗伯特·福钧。
美国作家萨拉·罗斯《茶叶大盗》讲述的就是罗伯特·福钧在中国的经历。作者的主观倾向明显，有意识地把罗伯特·福钧刻画成冒险英雄。而实质上此人是一个盗取商业机密的间谍。彼之成功是我之疼痛，中国茶业地位的迅速衰落，正发端于树种的流失与种植技术的外传。笔者并非提倡保守心态，而是感慨国人对民族文化遗产价值的忽视，当以此为鉴。客观上，该书提供了一个切口，通过对罗伯特·福钧个人经历的观察，了解近代英国如何借助自由贸易建立世界霸主的地位，同时明白中国为什么丢失了世界茶业的王冠，进而从一“叶”管窥近代中国沦落的原因。
植物贸易是大英帝国一项重要的财富来源。罗伯特·福钧，还有书中提到的约瑟·班克斯，包括我们熟知的库克船长、“进化论之父”达尔文等，这些“植物猎人”是帝国海外扩张的先驱和探索者，他们致力于研究如何利用在外国领土上发现的植物来开拓世界性经济作物贸易。福钧在偷盗制茶技术的过程中，进行了认真的植物学研究，并发明和完善了长途运输植物的技术。他写过4本书，这些书是有价值的生物学观察手记，给他带来了良好的声望。正是一批又一批的植物猎人缔造了大英帝国的繁荣，而中国民众此时却沉浸于鸦片的幻梦里。
福钧的个人行为背后有东印度公司以及英国政府的强大支持。这是英国相当重视的一项贸易政策，很多植物学家参与了前期的可行性研究，经过各方激辩和深谋远虑的探讨，然后设立专门的委员会，政府拨款专项基金。这是一场英国与中国的贸易交锋，可惜对手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中国政府的失职和弱势保护，注定了中国种茶技术的流失。
罗伯特·福钧的确是一个“大盗”，但我们无法批驳他的行为，站在他的角度，那是他对自己祖国的贡献；站在世界历史的角度，植物猎人推动了生物科技的发展和世界贸易的流动。我们也不能把中国茶业的衰落单纯地归因于个人，印度茶业在19世纪实现了机械化大生产，而同时期的中国仍固守落后的小工坊模式，毫不在意技术的更新。书中有一处细节，福钧惊讶地发现，中国人在炒茶过程中利用染色剂给茶叶上色。相比品质杰出的印度茶，如此做法的中国茶叶有何竞争力可言？时至今日，中国茶业要想雄起仍然需要做到很多，《茶叶大盗》是一堂历史课。
格雷欣与英国经济
□赵青新
有一条著名的经济学原理，叫作“格雷欣法则”，即劣币驱逐良币。但是，中国台湾经济史研究专家赖建诚经过考证，认为这是一个误会，格雷欣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这个问题，而真正分析过这个原理的哥白尼却被忽视了。
事实上，早在公元前5到前4世纪的古希腊就有过劣币驱逐良币的记载，13世纪的法国也有类似记录，但直到16世纪在英国成为普遍现象才被归纳总结。托马斯·格雷欣就是在这种背景中出现的。
赖建诚近作《王室与巨贾》副标题名为“格雷欣爵士与都铎王朝的外债筹措”。很明显，这本书围绕着格雷欣个人经历，探讨都铎王朝解决债务危机的途径，阅后发现，它还扩展到重商主义兴起的背景、金融势力的崛起以及欧洲各国的博弈格局。赖建诚的考据来源广泛，在比对中尽力去伪存真，厘清事实，语言则平易朴实，全书整体风格学术不晦涩，严谨不枯燥。
格雷欣家族并非贵族，第四代威廉、理查德、约翰三人经商获利后，开始往政治路线攀爬，理查德获得爵位，并与约翰先后任职伦敦市长，格雷欣家族是亨利八世的债主。本书主角托马斯含着金汤匙出生，继承父辈事业，且与英国王室自然关系密切，被挑中担任王室代理人。王室代理人并不好当，当时的英国相对还弱，何况一摊子旧债尚未还清。格雷欣家族财团的背景举足轻重。
为借钱，格雷欣把自己身家都压上去，难道只为王室情谊？当然不是。一方面以服务换取政治地位和贵族身份，另一方面借此拓展财团的海外贸易。归根结底，这是权力和金钱的联盟，虽然王室是更有力量的掌控方，但格雷欣凭借御用商人头衔的号召力，获得经营特许权，还有各种难以明说的潜在利益。16世纪是从中世纪晚期进入近现代，也是进入重商主义和产业革命的准备阶段。都铎王朝时期，西班牙走向衰落，英国逐渐崛起，为即将形成的“日不落国”奠定了基础。格雷欣从中斡旋的几次成功借款以及延后还款，对稳定英国经济肯定起了作用，但赖建诚指出，这种作用不宜过分夸大。另外，对学界普遍认可的格雷欣操纵汇率市场问题，赖建诚提出异议，通过各种数据对比，无论是格雷欣或其他英国财团，以及当时的英国财政，都不具备挑战欧陆金融集团的经济能力，所以记载于格雷欣手稿的这部分内容，只可能是一个设想。
如何评价托马斯·格雷欣？赖建诚说：“格雷欣是支撑性的柱子而非主体架构。”这话算得上是一种恰当的历史定位。16世纪下半叶英国经济回升，主要得自两位女王勤俭避战、重拾信心的功劳，格雷欣在其中并未扮演太明显的实质性角色。不过，作为重商主义代表人物，对格雷欣的研究以及延伸解读，仍是窥视当时历史风貌的一个很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