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能
当前,全球科技竞争格局深刻重构,科技创新已成为大国博弈的主战场。中国正从“世界工厂”迈向“智造强国”,从“技术追赶”转向“原始引领”。在这一跃迁进程中,“从0到1”的原始创新成为决定竞争位势的关键变量。原始创新具有周期长、风险高、不确定性强的根本特征,其对金融服务的需求,不是简单的资金输送,而是一套能读懂技术语言、容忍试错成本、陪伴长周期成长的制度性安排。构建支持原始创新的科技金融体系,需引导金融资源向基础研究、前沿探索与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领域精准配置,为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筑牢金融根基。
建立与原始创新 适配的科技金融体系
原始创新周期长、风险高、不确定性强的根本特征决定了支持原始创新的科技金融体系必须建立一套能够穿越周期、容忍失败、读懂技术的新逻辑,而这个新逻辑需要根植在人、制度和体系的基础上。
构建科技金融新体系,第一核心在人。科技金融不是“给钱”那么简单,而是要成为能够识别技术潜力、理解产业逻辑的价值共创者。一些金融机构之所以“看不懂、不敢投”,根源在于缺乏既懂金融又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当科技金融人员看不懂专利的价值、理解不了技术路线的分歧、判断不出团队的技术功底时,风险就无法被有效识别,只能以“不投”来回避。因此,培育具备科技产业认知的金融人才队伍,是科技金融体系有效运转的根基。这就要求金融机构打破传统的行业研究范式,建立面向硬科技领域的专业能力——不是要求业务员变成科研专家,而是要在制度设计和风险评估中,充分尊重科技创新的不确定性和长期性。在人才能力提升的基础上,尊重科学家精神和企业家精神,尊重从基础研究到技术验证再到产业化的客观规律,放弃“短钱快跑”的惯性思维。只有人的认知升级了,金融才能真正看懂技术、看清未来,在高不确定性中把握确定性。
在人才能力提升的基础上,体制机制改革需同步推进。原始创新的长周期、高不确定性特征,决定了支持它的金融体系需要一套深层的制度“软件”为之提供土壤。首先是创新文化。原始创新意味着高失败率,这是其内在规律。一个容忍失败、鼓励探索的文化氛围,能有效解放创新者的思想束缚,使其敢于涉足未知领域,并从失败中快速学习迭代。其次是政策连续性。科技金融的投资周期往往跨越十年以上,如果政策方向摇摆不定,经营主体便难以形成稳定的长期预期,耐心资本也就无从谈起。唯有建立跨周期的制度性承诺,让“投早、投小、投长期”成为可预期的政策信号而非短期运动,金融机构和投资人才敢于将资金锁定在长周期项目中。最后是知识产权保护与法治环境。严格的产权保护让创新者和投资人确信其成果能获得回报,从而愿意投入长期高风险研发;成熟的契约精神确保了复杂的投资条款能被高效执行;稳定的法治环境则为商业活动提供了可预期的规则框架。这些看不见的体制机制“软件”,共同构成了创新活动蓬勃发展的土壤,是科技金融体系有效运转的深层保障。
在人才与制度双重筑基之上,科技金融体系的构建需要政府投资基金、耐心资本、信贷资金和资本市场四大支柱协同发力。
其中,政府应扮演“隐形的顶级风险投资人”,由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等工具承担最初始的探索风险,为市场不敢进入的领域提供“第一推动力”。耐心资本要通过延长基金存续期、放宽单项目考核周期等制度安排,使资本供给与原始创新的长周期特征相匹配,真正做到“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信贷体系必须从“看报表”转向“看技术”,将研发投入强度、专利布局质量、核心团队背景等“软信息”纳入量化评价模型,使之成为授信的“硬依据”。资本市场则应发挥“价值发现器”的功能,通过多层次市场结构为不同阶段的科创企业提供定价与融资通道,将原始创新的“期权价值”显性化,引导社会资本流向最具潜力的技术方向。
以上四者并非孤立运作,而是彼此支撑:政府投资基金承担初始风险,耐心资本提供跨周期陪伴,信贷体系贡献规模化资金,资本市场完成价值发现与循环再投资,共同构建起覆盖原始创新全生命周期的制度性金融供给。
构建“创新+产业+金融” 深度融合新格局
在AI革命加速突破、科学与工程深度融合的今天,“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产品开发”的线性创新模式已无法适应当代创新的节奏。原始创新已不再遵循“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单向路径,而是呈现出技术突破、产业需求与金融资本相互嵌套、螺旋演进的复杂图景。科技金融的功能定位,必须从“创新链后端配套工具”跃升为“创新生态核心枢纽”。科技金融并非单纯的资金投入行为,而是在配套政策支持下,推动金融嵌入技术创新、产业创新发展的全过程,是一个完整生态体系。这一判断揭示了科技金融的本质:它不是“给钱”那么简单,而是要成为技术价值发现者、产业风险共担者和创新生态共建者。
构建“科技—产业—金融”良性循环,需要打通三重通道。
其一,科技创新是金融发挥作用的基础。只有具备前沿技术方向、完善研发体系和高质量科研人才,才能形成具有原创性和成长空间的科技成果,吸引金融资源主动关注与精准投入。
其二,产业生态是金融价值实现的载体。科技创新成果只有进入产业领域转化为现实生产力,才能为金融资源带来可持续回报。产业链配套越完整、产业集群越成熟,成果转化面临的外部约束和不确定性越低,金融投入的风险也相对越小。
其三,金融业态是连接二者的关键枢纽。科技企业在不同生命周期面临不同的风险结构和融资需求,健全的金融业态体系能够提供“股权融资—银行信贷—债券融资—科技保险—融资担保”多元接力、协同适配的服务。三者循环畅通,原始创新才有生根发芽的土壤。
搭建“容错—防险” 双向平衡的监管框架
科技金融在高速扩张中暴露出不容忽视的风险隐患,突出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存在“名实分离”的形式主义。部分金融机构仅将“科技金融”视为获取监管评级与政策资源的筹码,在经营考核与人员配置上并未真正向科技领域倾斜,导致“创新积分贷”发放时不参考创新积分、“科技支行”挂牌而无实质业务等现象普遍存在。二是政策套利。低成本科技信贷在逐利动机驱动下,通过“科技项目包装—信贷资金套取”等路径异化为套利工具,形成资金空转,侵蚀政策效能。三是集中投资风险。头部机构凭借资本优势与信息垄断,将大量资源集中于少数热门赛道,引发跟风投资与重复投资,中小机构和早期项目被挤出资本供给版图。四是估值风险。科技项目具有“非线性估值”特征,其价值高度依赖对技术前景的主观判断——市场情绪高涨时容易催生估值泡沫,情绪低迷时又可能错杀具有真实创新潜力的早期项目。
四类风险虽形态各异,却共同指向一个深层根源——价值锚点的缺失。传统金融以历史数据和有形资产为定价依据,而科技金融的标的物——技术专利、研发管线、数据资产——价值高度不确定、难以标准化定价。当锚点缺失时,风险便在“名”与“实”的缝隙间、政策的套利空间中、资本的跟风浪潮里反复积聚。
当前,亟须构建“容错—防险”双向平衡的监管框架,重点从四个维度精准发力。
其一,强化穿透式监管,治理“名实分离”。建立科技金融业务的实质认定标准,推动“创新积分”等量化评价工具真正嵌入投资决策流程,而非事后贴标,对长期不达标者实施摘牌或劝退机制。
其二,加强政策套利监管,堵住制度漏洞。完善科技金融优惠政策的资格审核与事后追踪机制,强化资金用途的实质穿透,防止“科技标签”沦为套利通道,对虚构科技属性骗取政策红利的行为进行处罚。
其三,建立适配技术资产的动态监测工具,应对无序投资风险。针对集中度风险,构建涵盖专利转化率与估值增速偏离度、技术资产抵押率与实际变现能力匹配度等指标的监测体系,及时识别热门赛道的资源过度集中与重复投资倾向。
其四,探索估值风险的逆周期预警机制。针对科技项目“非线性估值”特征,建立技术成熟度与市场估值的偏离度预警,在市场情绪过热时提示泡沫风险、在市场情绪过冷时识别被低估的优质标的,避免顺周期行为加剧市场波动。
以上四个维度分别回应四类风险——穿透监管治“虚”、套利监管堵“漏”、动态监测防“乱”、逆周期预警稳“估”,共同构建起覆盖科技金融风险全貌的监管闭环。
原始创新是科技强国的“根”与“魂”。建立支持“从0到1”原始创新的科技金融生态,本质上是让金融制度适应创新规律,而非让创新屈就于金融惯性。因此需要构建一个能够包容失败、读懂技术、陪伴长跑的生态。让科技金融真正成为原始创新的“同路人”。
(作者系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首席专家、教授)